AI购物遇冷真相:是技术幻觉还是商业困局?
繁荣表象下的冷数据
2026年的电商市场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割裂感。一方面,资本市场与各大科技巨头对“AI原生”概念趋之若鹜,资本市场逻辑已从单纯的电商驱动切换为“AI+云增长”驱动;另一方面,消费者的实际反应却异常冷淡。今年618期间,星图数据显示综合电商平台销售额同比仅增长0.9%,远低于上年同期的15.2%。这一数据的疲软,虽不能全归咎于宏观环境或促销疲劳,但足以说明一个事实:AI并没有像预期那样点燃消费者的购物热情。
更令人担忧的是用户留存数据。YouGov调研显示,仅有6%的消费者愿意借助AI发掘新品牌,而智能商务平台Nosto的数据更为残酷:69%的AI购物助手早期使用者,在遭遇无关推荐后选择直接放弃使用。当最愿意尝鲜的群体都大规模流失,这不仅是体验问题,更是模型能力与用户预期之间巨大落差的信号。AI购物为何喊了这么久,却始终处于“哑火”状态?问题远比技术迭代更复杂。
技术幻象与商业囚笼
AI购物的窘境,首先源于技术层面的“力不从心”。在大模型尚未完全掌握购物场景逻辑的今天,“幻觉”问题在比价与推荐中被无限放大。实测数据显示,无论是豆包、京东AI购还是千问,在输入“1000元预算买跑鞋”这类明确意图后,推荐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。豆包跳转直播间步骤繁琐,淘宝推荐链接稀缺且信息密度低,京东则出现价格跨度极大的选项,完全偏离用户定位。
这种体验不仅效率低于传统搜索,更暴露了模型在理解意图与匹配商品上的短板。然而,这仅仅是表象。即便算法实现突破,另一个更根本的障碍横亘在技术之上:商业层面的“不敢开放”。
目前的AI购物工具,本质上是一种“伪开放、真封闭”的产品。千问推淘宝,豆包推抖音,京东推自营。这种封闭逻辑源于平台对流量外流的恐惧。如果AI真正按照Agent的理念,为用户全网寻找最优解,那么流量和交易将不可避免地流向拼多多等更具性价比的竞争对手。平台提供的不是“最合适的”,而是“我这儿有的”。这种将AI降维成“慢思考导购”的做法,虽然守住了生态围墙,却扼杀了AI购物最核心的价值——跨平台的效率与公平。
利益结构的撕裂
AI与电商平台的冲突,本质上是两套截然不同的商业逻辑的碰撞。传统货架电商的推荐系统,核心在于“操控信息”。通过划定候选集、调整排序权重,平台在用户决策前过滤掉大部分选项,从而最大化广告展示与转化效率。其商业模式建立在信息不对称之上,用户不知道哪个最好,平台通过控制可见性来赚钱。
相反,AI Agent的逻辑是“追求效率”。它理解意图、跨平台抓取、生成最优解并自动交易。这是一种以用户为中心的工具,旨在消除信息差。当千问APP(归属于ATH事业群,考核Token消耗)试图开放AI能力时,淘宝APP(归属于电商事业群,考核GMV与广告收入)的利益却与之背道而驰。前者希望用户通过AI解决更多长尾问题,提升生态活力;后者则希望将用户留在站内,通过竞价排名售卖广告位。
这种内部博弈在亚马逊身上体现得更为剧烈。亚马逊AI助手Rufus虽然带来了120亿美元的销售增量,但它将传统搜索结果中50个产品压缩至5个,导致普通商品可见性下降90%。AI越精准,广告位越稀缺,广告收入的天花板就越低。作为全球第三大广告商,亚马逊用强化用户体验的工具,割向了最赚钱的广告业务。这一矛盾最终导致亚马逊关停Rufus,转而押注支持站外购物的Alexa,试图在封闭与开放之间寻找平衡,但这恰恰暴露了平台在AI时代的战略焦虑。
价值链的重构与转移
当决策权发生迁移,谁在真正获益?答案可能出乎意料:价值正从电商平台的“决策+履约”两端,流向基础设施层。
OpenAI与Visa的战略合作是一个标志性事件。用户可以直接在ChatGPT对话框中完成从搜索到支付的全流程,无需打开任何电商App。Google的Gemini也在加速布局类似服务。这些AI原生公司没有自家电商生态的包袱,能够真正跨平台比价,从而掌控了“意图入口”。在AI零售的新结构中,谁控制用户购物前的第一个问话对象,谁就控制了交易链路的上游。
相比之下,电商平台正面临“价值管道化”的风险。过去,平台同时控制信息流与商品流,从而获得高额溢价。但在AI时代,决策发生的地方从平台内部迁移至意图系统。平台虽然仍保有仓储、物流、售后等履约壁垒,但这部分价值的商业化空间远低于决策环节。一旦失去对信息流的控制,平台将退化为纯粹的代工方,利润空间被急剧压缩。
平台的三条生存路径
面对AI对零售本质的重构,电商平台不会坐以待毙,未来三年可能出现三种演变路径。
第一条路径是“封闭生态,加固围墙”。这是大多数平台目前的选择,如亚马逊封禁AI爬虫、美国法院禁止Perplexity AI访问亚马逊系统。通过法律与技术手段封锁数据,短期内可守住存量,但长期来看,这种违背AI开放精神的做法正在消耗用户信任,导致用户流向真正的开放入口。
第二条路径是“拥抱开放,转型供应商”。平台主动开放商品数据与物流能力,成为AI Agent的“水电煤”。这需要平台放弃对消费决策的控制权,虽然短期广告收入受损,但能保住履约层的稳定现金流。然而,对于依靠信息不对称获利的传统巨头而言,这无异于自断臂膀。
第三条路径是“双向押注,矛盾生存”。如亚马逊Alexa for Shopping,对内封锁数据,对外有限度开放API,支持站外购物。这种策略成本极高,需同时承担封闭维护与开放机会成本,但对现金流承压的平台而言,或许是唯一的折中方案。
无论选择哪条路,平台都无法再回到控制一切的位置。AI购物遇冷,表层是技术不成熟,深层则是商业模式的根本冲突。今年618的微小增速,可能是结构变化的开始信号。AI对零售的影响是重构而非提振,那些只做货架不做“大脑”的传统平台,若不能在决策心智战中找到新位置,极有可能成为AI时代最大的输家。这场博弈的终局,不在于谁的技术更先进,而在于谁愿意率先交出对“决策权”的控制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