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觅狂奔后的急刹车:2万员工背后的组织折叠与创业幻灭
从宇宙膨胀到急刹车:追觅的过山车时刻
2025年的春天,追觅科技在AWE家电展上包下了整个E7馆,上万平米的空间内,从空中飞行器到地面清洁设备,上百个品类密集陈列。创始人俞浩当时描绘的愿景极具野心:追觅要成为一家“无边界”的生态企业,甚至喊出“百万亿美金生态”的目标。员工规模迅速突破2万人,10个孵化器、200多个产品线如雨后春笋般铺开,触角伸向汽车、手机、芯片,甚至是潮玩和奶茶。然而,仅仅一年后的2026年中旬,这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踩下了急刹车。多位内部员工反映,公司开始“断粮”,逐步降低对各业务单元(BU)的借款,导致大量BU收缩调整。6月8日起,内部大群甚至不再显示人数,汽车板块被收归产业研究院,核心高管离职,曾经不可一世的“追觅宇宙”出现了明显的坍塌迹象。

这种剧烈的反差,不仅体现在财务数据的波动上,更深刻地反映在每一位身处其中的员工体验中。对于追觅而言,它不再仅仅是一家公司,而是由200多个独立核算、甚至股权隔离的“小公司”折叠而成的复杂集合体。在这样的架构下,员工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:核心部门的项目稳定、奖金丰厚,而边缘部门则在混乱、低效与不确定性中挣扎。本文将透过几位基层员工的真实经历,还原这一年中追觅内部的真实生态。
“草台班子”的幻觉与现实的毒打
Aang,一位有创业经验的员工,在加入追觅前对创业公司的混乱抱有预期,但现实却远超想象。入职第三周,他发现自己失去了决策权;第四周,连能做的决定也随时会被推翻。他的心路历程被压缩为四个阶段:雄心勃勃、自我怀疑、认清本质、最终选择离开。Aang将追觅定义为现象级的“草台班子”,认为其做事逻辑与常规认知完全脱节。
这种混乱的根源,部分在于追觅独特的“遍历法”战略。俞浩推崇的遍历法,本质上是一种穷举式的商业尝试,类似于备考时疯狂刷题,认为只要在100个方向上同时发力,总能跑出来几个成功案例。10个孵化器下,200多个BU并行推进,从水饮、宠物到汽车、火锅,跨界布局遍地开花。然而,商业竞争并非简单的概率游戏。资源分散导致每个BU能拿到的支持参差不齐,一号孵化器享有本部加持,而越晚成立的孵化器边缘化越严重。在这种结构下,不同孵化器的业务往往重叠,内部竞争大于协同。

在Aang看来,追觅是一个将本土企业创新推向极端的案例。这种模式是否可行尚需时间验证,但在短期内,它造成了巨大的内耗。员工们发现,过往的职场经验在这里失效,因为决策的依据往往不是数据或逻辑,而是创始人的直觉。这种不可预测性,让许多追求稳定和创新逻辑的专业人士感到窒息。
秩序下的伪装:高效执行与思想清洗
与边缘部门的混乱不同,位于一号孵化器的王力见证了追觅从7000人到两万人的疯狂扩张。他的体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“秩序感”。入职初期,他也曾觉得公司动荡不靠谱,但很快被俞浩的战略定力所折服。俞浩希望打造一支“军队”,在明确战略方向后,要求下面的人极速高效地执行。
为了筛选“同行者”,俞浩经常在BU的半月会或周会上,毫无保留地向所有高管和核心员工透露自己的想法。这种透明的思想灌输,被王力视为一种快速筛选机制:认同者留下,不认同者离开。在王力看来,追觅有一个“N+1”理论,即在行业标准N的基础上,多做一个创新。具体执行上,就是1:1复刻头部产品,再根据用户痛点增加一个功能。

这种模式带来了惊人的迭代速度。王力手中曾同时负责七个项目,所有项目都围绕上海AWE、美国CES等大型展会节点倒推。宽松的项目有三四个月,紧张的项目甚至当月立项下月就要出成品。在展会前夕,团队会加班协调资源,为了同一个目标冲刺。尽管员工流动如潮水,但王力认为公司运转有序:工资按时发放,过年发黄金和红包,群内偶尔撒大额红包。在他看来,那些被收缩的BU是合乎逻辑的,孵化半年一年若不出结果,继续养着就是浪费资源。
然而,这种秩序建立在高度服从的基础上。员工的个体判断被压制,执行成为唯一指令。虽然表面光鲜,但这种“军队化”管理是否能在创新驱动的科技行业长久维持,仍是一个巨大的问号。
混乱的深水区:PPT工厂与贴牌游戏
如果说一号孵化器是秩序的象牙塔,那么六号孵化器的麦丽素则看到了追觅的另一面——彻底的混乱。作为被多家孵化器争抢的人才,麦丽素最终进入六号孵化器,本想亲眼看看网上的差评是否属实,结果却发现工作充满了“坑蒙拐骗”。
节奏快到让人没有时间思考合理性,大量精力消耗在制作落地遥遥无期的PPT上。麦丽素所在的BU,自研产品立项拿到预算后莫名其妙被搁置,真正售卖的产品却是来自ODM的贴牌货。更荒诞的是流程:贴牌产品尚未确定批量生产,销售就制作产品手册向经销商推介并争取预付款,用尽手段要进账。然而,进账资金经常卡在流程中无法及时下订单,导致经销商两个月后才能拿到货。
麦丽素形容她的BU长“软弱、无能且贪婪”,对具体工作漠不关心,只在乎向上级展示良好的流水数据。这种向上管理的文化,使得业务逻辑让位于政治表演。麦丽素离职时,对业务毫无留恋,唯独怀念那些直接、不端着的同事。她的经历揭示了追觅在非核心部门的真实面貌:缺乏实质创新,依赖资源倒卖和流程漏洞,员工在荒诞的日常中消耗热情。
冷暖自知:海外光环与低价值感
Cici的经历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。从大厂回国后,她意外收到追觅的offer,入职一号孵化器做海外业务。起初,她发现追觅的氛围比大厂轻松得多。管理团队年轻化,没有繁琐的KPI和被迫加班的文化,做完工作即可下班。对于年轻人来说,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过渡选择。
然而,随着时间推移,Cici感到工作低效且琐碎,甚至产生“这个工作并不需要我”的自我怀疑。最终促使她离职的,是“低价值感”。她坦言,追觅确实像个草台班子,但考虑到其2017年才成立,在海外迅速崛起的背景,拿它与积淀深厚的大厂比较并不公平。
身处追觅内部,Cici对创始人俞浩的态度较为宽容。在国内舆论指责俞浩“魔幻”时,她觉得更多是性格使然,没必要过度批判。她指出,追觅的海外市场做得扎实,雇用本地员工、入驻核心商超、赞助当地活动,赚的是海外人的钱。俞浩试图在合规框架下跳出主营业务进行探索,本意是好的,但风险转嫁给了员工。
这种内外视角的差异,折射出追觅在品牌塑造上的割裂:海外市场的成功掩盖了内部管理的问题,而国内的舆论压力则放大了这些问题的负面效应。
折叠的世界:一人公司 vs 多元帝国
追觅的本质,不是一家公司,而是200多个独立公司的折叠。员工们强调,他们的经历仅代表所在BU和孵化器的情况。追觅的主体依然稳定,社交媒体上的答案也高度依赖于具体的业务单元。
尽管BU在组织、股权、财务上隔离,但它们共享一套叙事和方法论,最终依赖创始人的判断来维持集中控制。Aang提到,员工必须密切关注老板的每一句话,因为那代表着下一步的动作。他甚至目睹了利用AI Agent创作俞浩的短剧,目的是“让老板更舒畅”。这种个人意志凌驾于制度之上的现象,让Aang感到不可思议。
在边缘的八号孵化器,艾莎发现大群里充满了对老板的阿谀奉承。虽然后来被禁止,但这种氛围反映了组织内部的权力结构。四号孵化器的Nori认为,俞浩的问题在于“被下面的人哄着,不懂的人瞎指挥,拿高薪,出问题就裁人”。他厌恶的不是老板本人,而是这种人人混日子、假装努力的环境。

麦丽素总结道,追觅是一个矛盾体:这里既有行业顶尖的人才,也容得下德不配位者。BU长擅长向上管理,只要流水达标,就有存在意义。俞浩曾要求BU无条件实现200%增长,这种高指标驱动了“遍历资源”的方法论:遍历投资机构、媒体采访,靠抢来基金募资。然而,当增长放缓,这种建立在风险转嫁和权力崇拜上的体系,必然面临崩塌。
追觅的这一年,是中国新消费科技企业从野蛮生长到理性回归的一个缩影。它在探索多元化边界的同时,也暴露出管理跟不上扩张速度的致命弱点。当“遍历法”遭遇现实挑战,当个人英雄主义让位于组织效能,追觅面临的不仅是一次业务调整,更是一次深刻的组织进化考验。对于普通员工而言,如何在这样的折叠世界中自处,既是对职业智慧的挑战,也是对人性韧性的试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