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觅2万人裁员潮背后:百万亿梦想与草台班子的残酷现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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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想的膨胀与现实的刹车

2025年3月,上海AWE家电展的现场风势强劲,吹倒了旗杆的喧嚣似乎预示着某种不安。追觅科技在E7馆包场展出,上百个品类从天上到地上铺陈开来,这是一幅令人眩晕的“追觅宇宙”全景图。彼时,公司正式宣布成为“无边界”生态企业,10个孵化器、200多条产品线同步铺开,业务触角延伸至汽车、芯片、潮玩甚至奶茶,员工规模突破2万人。创始人俞浩在次年1月更豪言:“追觅生态将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百万亿美金的公司生态”。

然而,这场轰轰烈烈的扩张在2026年6月戛然而止。多位内部员工证实,自宣布“断粮”、逐步降低对各业务单元(BU)的借款后,大量BU开始剧烈收缩。6月8日起,公司内部大群不再显示人数,追觅汽车等板块被收归产业研究院,仅保留研发职能,量产计划变得扑朔迷离,甚至包括星宸未来汽车CEO在内的高管也悄然离职。曾经狂奔的巨兽突然踩下刹车,留下的不仅是战略上的留白,更是无数基层员工在混乱与秩序夹缝中的生存实录。

追觅AWE展台全景

“遍历法”的困境:当穷举成为唯一逻辑

在追觅的叙事体系中,“遍历法”是核心战略之一。这一概念源于备考时的刷题逻辑:在100个赛道上都做尝试,总会跑出几个成功者。对于Aang这样的早期员工而言,这种逻辑起初带有强烈的赌徒色彩。入职第三周,他发现自己无法做出任何决定;第四周,他意识到即使做出的决定也会随时被推翻。

这种无力感源于追觅庞杂且模糊的组织结构。200多个BU分散在10个孵化器之下,一号孵化器是本部,打着追觅主品牌;四号孵化器MOVA被称为“亲儿子”,被视为小追觅;而后续的孵化器,成立时间越晚,获得的资源越少。水饮、宠物、汽车、火锅、电子烟等跨界布局遍地开花,不同孵化器之间甚至存在业务重叠。

Aang将自己在追觅的心路历程划分为四个阶段:雄心勃勃、自我怀疑、认清本质、最终躺平。他认为,追觅是一个现象级的本土企业案例,其动作和文化将引向极端,但好坏尚无定论。当所有的机制、制度和方向都源于创始人的一句话时,这种极度依赖个人判断的管理模式,在商业逻辑上显得过于草率。一个旨在让老板“更舒畅”的AI Agent项目,更是这种管理文化的荒诞缩影。

秩序的假象:高效执行下的资源错配

与Aang的逃离不同,王力选择了一号孵化器,见证了公司从7000人扩张至2万人的过程。他眼中的追觅,有着严苛的“N+1”理论:行业标准是N,追觅要在N的基础上多做一个创新。这是一种极致的复制与迭代逻辑,1:1复刻头部产品,再根据痛点进行微创新。

在这种逻辑下,项目数量呈指数级增长。王力曾同时负责七个项目,所有工作都围绕大型展会节点倒推。赶工期时,团队凝聚力极强,大家为了同一个目标加班、协调资源。工资每月准时发放,过年发放黄金和红包,这些福利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管理的粗�9放。王力认为,很多BU的收缩是合乎逻辑的,孵化半年一年若无结果,便无需继续供养。

然而,这种“有序”仅存在于核心部门。对于非核心BU,尤其是边缘孵化器中的员工,秩序往往让位于混乱。麦丽素所在的六号孵化器,就是这种混乱的典型。她被“追着”塞入Offer,原本抱着猎奇心态想看看网上的差评从何而来,却最终用“坑蒙拐骗”来形容这段经历。

追觅内部工作场景

混乱的深水区:贴牌、画饼与向上管理

麦丽素的遭遇揭示了追觅扩张背后的深层危机。快节奏的工作让她无暇思考逻辑合理性,大量精力耗费在制作落地遥遥无期的PPT上。她所在的BU,自研产品立项后莫名搁置,真正售卖的产品多来自ODM贴牌。

更令人咋舌的是销售流程的倒置:在贴牌产品尚未确定批量生产前,销售已着手制作手册向经销商推介并争取预付款,以完成流水指标。这种“先收钱、后下单”的模式,加上流程卡顿和生产周期,导致经销商往往面临长达两个月的交货等待。BU长对具体业务漠不关心,更在乎在上级面前的形象及流水表现。这种“向上管理一流、业务管理二流”的现象,在追觅并非孤例。

Cici的视角则提供了另一种反思。作为前大厂员工,她加入追觅并非为了高薪,而是将其视为过渡。她发现追觅的管理团队年轻化,没有大厂那种强迫加班和内卷的氛围,工作氛围相对轻松。然而,低价值感和琐碎的工作让她感到疲惫。她指出,追觅在海外市场的成功不容忽视,本土化做得扎实,赚的是海外人的钱。创始人俞浩试图在合规前提下跳出主营业务进行探索,本意良好,但风险却完全转嫁给了基层员工。

折叠的世界:核心与非核心的割裂

追觅不是一家公司,而是200多个独立公司折叠在一起。员工被划分为两个世界:核心部门项目稳定、盈利可观,拥有奖金激励;非核心部门则处于光怪陆离的边缘,感受着资源的枯竭和方向的迷失。

艾莎身处边缘的八号孵化器,曾目睹大群里充斥着对创始人的阿谀奉承。随着公司战略调整,这种风气虽被遏制,但内部的焦虑并未消散。Nori在四号孵化器感叹,创始人被身边人哄着,不懂业务的人瞎指挥,出了问题则裁人。他厌恶的不是老板本人,而是这种“假装努力、找出路”的环境。在这里,德不配位者凭借向上管理生存,而实干者则感到窒息。

这种割裂导致了严重的资源错配和人才流失。追觅的“遍历法”本质上是一种资源密集型战略,依赖大量的资金注入和人力堆砌。当资本退潮,增长压力过大(如要求BU无条件实现200%增长),这种模式便难以为继。左右两侧的模型本应形成正向循环,但在实际操作中,右侧的“遍历资源”往往沦为形式主义的狂欢。

如今,这台机器放慢了速度。追觅的收缩不仅是业务的调整,更是对过去粗放式扩张的反思。对于2万多名员工而言,这一年是他们职业生涯中极具戏剧性的一章。他们在混乱中自处,在秩序中挣扎,最终成为了这家“草台班子”式巨头进化过程中的牺牲品或见证者。

追觅未来展望

追觅的故事并未结束,但它的教训已然深刻。在追求“百万亿”梦想的路上,如何避免陷入“草台班子”的陷阱,如何在扩张中建立真正的秩序而非表面的热闹,是每一位创业者和管理者必须直面的课题。对于基层员工来说,选择一家公司,不仅是选择一份工作,更是选择一种价值观和一种生存方式。在追觅的折叠世界里,每个人都必须重新寻找自己的坐标。